邪客心情

一

中华共国六十一年的今日，就是XX君遇害的廿一载，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之际，忽而居然灵魂出窍，前来质问我道，“邪客可曾为XX写了一点什么没有？”我汗颜“没有”。她就正告我，“邪客还是写一点罢，就当是慰籍自己名字上的“邪”字吧。”

这却是应该的，凡我国人，大概是因为“各扫门前雪”的缘故吧，喜欢出头的人一向就甚为寥落，然而在这样的传统思想的压制下，毅然站出为中华民族复兴而请命的就有他。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，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，但在生者，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言论自由”，可以放开了写的话，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，——但是，现在，却只能如此而已。
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。勇士的血，小民的泪，恶犬的利爪，洋溢在我的周围，使我艰于呼吸视听，那里还敢有什么言语？长歌当哭，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几个所谓人民公仆的阴险的论调，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；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，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，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，奉献于逝者的灵前。

二

真的猛士，敢于直面墙外的真相，敢于正视和谐的社会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？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，以时间的流驶，来洗涤旧迹，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，又给人暂得偷生，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！

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；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距四月十五日已过月余，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，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
三

在这些被害的前辈之中，我从来都觉得XX君应为我的老师。师者表率也，我向来这样想，这样说，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，我应该对他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。他不是“忍辱偷生的我”的老师，是为了中华而死的中华的儿女。

他的事迹第一次为我所见，是在自由的互联网上；但是起初我不知道。直到后来，也许已经是朝廷天威震怒，强行建造万里防火长城后，才有人给我带着附件的mail说：这个可以让你看到更真实的世界。其时我才能知道XX君的事迹，心中却暗自诧异。我平素想，能够不为势利所屈，以寡敌众，无论如何，总该是有些梁山潜质的，但他却居然是个学生，而且可以说是高材生。总之，在据我所知的资料上，那一次之后就是他与人世的永别了。

四

后来我专门搜索了相关资料，知道了群众向政府请愿的事；再后来便看到噩耗，说卫队居然开坦克，死伤数尚未可知，而XX君即在遇害者之列。但我对于这些资料，竟至于颇为怀疑。我向来虽不惮以最好的善意，来推测统治者，然而我还不料，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大好青年，更何至于无端在天子脚下喋血呢？

然而后来的权威资料就证明此事属实了，作证的便是各国的谴责。

但共政府就有令，说他们是“不法分子”！

但接着就有流言，说我们是“不明真相”的群众。

惨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视了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？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，沉默呵！不在沉默中爆发，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五

但是，我还有要说的话。

我没有亲见；听说，他，XX君，那时是欣然前往的。

自然，请愿而已，何况是在“人民”政府的门前，稍有人心者，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。但的确是死掉了。

始终微笑的和蔼的XX君确是死掉了，这是真的，有她自己的孤苦无依的父母为证；同样单纯而善良的几千个热血青年也死掉了，有他们同样孤苦无依的父母为证；还有同样热血而友爱的数万个青年正在在受伤呻吟。当这些学生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，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！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，日本军人南京屠杀的伟绩，不幸全被这一些血腥抹杀了。

但是杀人者却居然依旧昂起头来，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……。

六

时间永是流驶，街市依旧太平，有限的几个生命，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，至多，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，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，我总觉得很寥寥，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。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，正如煤的形成，当时用大量的木材，结果却只是一小块，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，更何况是徒手。
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，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，也当浸渍了亲族；师友，爱人的心，纵使时光流驶，洗成绯红，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。陶潜说过，“亲戚或余悲，他人亦已歌，死去何所道，托体同山阿。”倘能如此，这也就够了。

七

我已经说过：我向来虽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推测统治者。但这回却很有几点远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当局者竟会如此之凶残，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，一是中国的青年竟能有如此之大义！
　　
然而我所目睹的中国的青年，为了升官发财的不在少数，为了名利以身体道德炒作的也不在少数，为生活所迫只求温饱，最高理想到小康的更不在少数。中华人民数千年流传下来的文化与传统，莫非居然有了消亡的明证？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，却渺茫而遥远。

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，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；真的猛士，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
呜呼，我说不出话，但以此记念XX君！

六月四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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